四月末，京城的天气回暖得快，连日的晴暖之后，却忽然下了两场淅淅沥沥的春雨。雨停后，空气里便浮动着一种潮湿闷热的气息。不知从哪一日开始，城里几个坊间陆续传出了有人生病的消息。

    起初只是东城某条巷子里有两三户人家的小孩发热、呕吐，接着西市附近也有人说家里老人着了凉，咳嗽不止。请了大夫来看，多是说“春瘟”、“时气不正”，开了些疏风散热的方子。但没过几天，生同样症状的人似乎多了起来，虽然还不至于满城恐慌，但茶楼酒肆里，人们交谈时已常带上几句“听说南榆树胡同又倒下了两个”、“可得当心些，这病气来得邪乎”之类的话。

    镇国公府门第高，寻常不与那些人员混杂的坊市直接相邻，但府中采买的下人、出门办事的管事小厮，难免要与外界接触。消息自然也传了进来。

    这日清晨，苏微雨刚起身，正在梳洗，管事嬷嬷便一脸忧色地进来回话。

    “少夫人，外头……似乎有些不大妥当。”管事嬷嬷压低了声音，“老奴听采办的李婆子说，这几日菜市上人都少了些，好些摊主都戴着面巾。还听说……仁心堂的大夫们这几日格外忙，看诊抓药的人排起了队，症状都差不多，发热，咳嗽，身上没力气。像是……像是疫气。”

    苏微雨正在绾发的手微微一顿，转过头：“疫气？可严重？宫里和衙门有什么说法没有？”

    “眼下还只是小范围的，听说五城兵马司和顺天府已经派人去那几个发病多的坊里查看了，也请了太医署的人去辨症。宫里还没有明旨下来，但各府私下里都开始小心了。”管事嬷嬷回道，“咱们府里，今日已经有几个粗使婆子来告假，说是家里孩子或老人有些不爽利。”

    苏微雨沉吟片刻。春季疫病流行并不罕见，但若是蔓延开来，也是麻烦。她放下梳子，对管事嬷嬷吩咐道：“你立刻去跟大管家说一声，从今日起，府中各处增加洒扫次数，尤其是角门、马房、厨房这些往来人多的地方，用石灰水仔细泼洒。让采买的人出去都戴上面巾，回来后先洗手更衣。若有家人生病的下人，准他们告假，工钱照这几日的例给，让他们安心在家照看，无事不要随意回府。另外，去问问府里常请的那位王大夫，可有预防的方子，若有，按人头抓几副药，大厨房每日煎了，分给各院的人喝。”

    管事嬷嬷一一记下，连忙去办。

    苏微雨又唤来凝辉院的管事媳妇：“你去跟各院通个气，就说外头时气不正，让姨娘和小姐们近日若无必要，少出门。若非要出门，多带人手，避开人群密集处。各院的小厨房也注意饮食洁净。”

    安排完这些，苏微雨心里仍有些放不下。她想起铺子。锦绣街人来人往，最是容易沾染病气。

    用过早膳，她便让人备车去了铺子。柳如烟显然也听到了风声，脸色比平日更凝重些，见到苏微雨，便道：“少夫人，外头的情况您想必也知道了。咱们铺子里，昨日有个伙计咳嗽了两声，我已经让他今日在家休息，暂不必来了。”

    苏微雨点头：“你做得对。从今日起，铺子里每日早晚用艾草熏过，柜台门把手这些地方，用干净布蘸了烧酒擦拭。伙计们当值时也戴上干净面巾。若有客人看起来精神不济或咳嗽的，婉言劝其改日再来，或者尽量缩短接待时间。”

    她想了想，又道：“‘锦棠会’原定下月的聚会，暂时推迟，等这阵子过去再说。给各位夫人下的帖子先压一压。”

    柳如烟应下，又道：“只是，‘舒怀系列’的订单，有好几位是给家中孕妇定制的，怕是耽误不得。”

    “这个我知道。”苏微雨道，“叮嘱赵师傅和钱师傅，做这些衣物时务必洁净，完工后用干净包袱皮仔细包好。送货时让稳妥的人去，送到各府门房即可，不必当面交接。这些我会亲自写信附在衣物里向客人说明。”

    两人正商量着，萧玉珍也来了。她脸上带着忧色，进门便道：“嫂子，外头是不是……我今早听我院里的小丫头说，她哥哥在五城兵马司当差，这两日都在协助巡查那几个发病的坊。”

    “是有些时气不顺，但官府已经在处置了。”苏微雨宽慰她，“你自己出入小心，铺子里我和柳掌柜会安排好。”

    萧玉珍点点头，又低声道：“二姐那边……她刚有身子，最是担心这些。昨日还打发人来问我，有没有听说什么，想求个安心的方子。我已经把咱们府里预备煎的方子抄了一份让人送去了。”

    苏微雨叹道：“她如今是双身子，难免多虑。你回头得空再去看看她，宽宽她的心，就说家里外头都防范着，让她只管安心养胎。”

    回到府中，苏微雨又去见了国公夫人，将府内外的安排和自己对铺子的调整一一禀明。国公夫人近来精神短了些，听了她的安排，颔首道：“你想得周全，就按你说的办。咱们这样的人家，更要谨慎，不能给宫里和衙门添乱。”

    晚膳时分，萧煜回来了，眉宇间也带着些疲色。苏微雨一边替他布菜，一边问：“衙门里也忙这事？”

    萧煜“嗯”了一声：“五城兵马司报上来的折子多了，顺天府和太医署的人在研判。兵部这边也接到了宫里的口谕，要协理维持好各城门及要道的秩序，防止流言扩散引起慌乱。今日议了半天，定了些章程。”他简单说了几句，显然不欲多谈政务的烦琐，转而问，“家里和铺子都安排好了？”

    “都安排了，母亲也点头了。”苏微雨将日间的安排说了一遍。

    萧煜听完，神色缓和了些，伸手握住她的手：“你安排得很好。这几日，你和宁儿也尽量少出门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苏微雨反握住他的手，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，心里踏实了些。

    夜色笼罩下来，镇国公府内比往日更早地安静了。各处悬挂的灯笼映照着洒扫过后格外洁净的庭院，空气里隐隐飘散着艾草燃烧过的气味。凝辉院里，萧宁已经睡熟，苏微雨靠在萧煜身边，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、比往日稀疏许多的更鼓声。